(转载)

  
  作者:龙宽
  
  
  
  
  
  
  
  
  
  
  
  
  
  
  
   穷人看病过程不到一分钟
  
  
  
  
  
  
  
  
  
  
  
  
  
  3 ★★★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我在附近的社区大学注册了两项课程:吉他和爱尔兰民间音乐。还有其他看起来极其吸引人的科目可供选择:绘画、雕塑、摄影还有陶艺制作。学费非常低廉,每小时大约3镑,而我因为没工作干脆就免费上课了。这种学校只有结业证书没有文凭,但是确实能学到东西也能遇到不少人。
    伦敦这点好,不管是跳舞、做饭、心理学还是西班牙语,随便想学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能找到教它的地方,学费也不太贵。如果要上正经大学,那当英国人就要优越得多,一年最多才交1075英镑的学费,如果有困难还可以向政府申请贷款和生活补贴,而且可以一直等到毕业找到正式工作以后才开始还钱,每月还一点,10年还清也没关系。但留学生的学费要差不多8000镑一年,也没人给贷款。伦敦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任何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人能够轻易负担得起的,一张市区通用的月票就要人民币一千多元钱,要去打工的话,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学习,压力很重。
    虽然英国的教育在全世界有很高的地位,但我还是不想去上学。我觉得伦敦这所社会大学就够我上的了。
    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异常忙碌,每天练琴,跟几个乐队同时排练,到深夜才坐着公共汽车回家。伦敦的出租车贵得惊人,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考虑打车,宁可从排练室背着琴走上半个小时到公共汽车站去等车。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精力,可以每天连续十几个小时在排练室之间东奔西跑。我只是想着,还不能休息,现在是努力的阶段。
    在焦恩住院期间我搬到了他的朋友斯考特那里。他同样是一个Onthedole的无业人员,但他不住在政府的免费公寓里,而是给自己找了一所有着十几间卧室的3层大房子。这种房子在英国叫Squat,意思是非法占用房,一般是属于政府的空房,或者是房地产公司还没有卖掉的房子。按照英国的法律,只要是有人换了门上的锁并且已经住在里面,警察就不能直接闯进来,而只能通过法律手段以书面文字向住客下驱逐令。但大多数的时候这种法律程序一耗就是一两年,或者是房主懒得再理这件事了,里面的人就可以安心地住下去。报纸上登过这样的事,一个人在一幢Squat里面住了几十年以后,通过法律成功申请成为了这所价值几十万英镑房子的合法主人。斯考特在他的房子里就已经住了3年了,搬进来的时候有水有电,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他把所有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全漆成红色,还养了3只猫。
    斯考特住的地方在伦敦东边的Hackney区,是一个移民聚居的地方,街上有黑人、印度人、越南餐馆、嬉皮和朋克,我每天就在各色人等中间穿梭而过,慢慢熟悉着这种五颜六色、杂乱却又相安无事的气氛。我的英文在快速进步,口音也越来越伦敦化,可以自如地与人聊上好几个小时。这段时间我花了不少钱,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哪儿的东西更便宜,认识斯考特以后我才找到了最省钱的生活方式,知道了哪儿有便宜的二手唱片、衣服市场,坐车和地铁应该买一张统一月票等。
    我越来越经常地光顾街上随处可见的慈善商店,住在附近的人们都会把家里不用的东西用大包装着送来,在店里以极低的价钱出售,收入的大部分捐给不同的慈善组织。在这里能找到衣服、书、唱片,从家具到装饰品之类的小玩意儿,而且每天都不同。
    不久,斯考特接到了要他搬出Squat的通知,信中还说政府在附近给他找了一间一居室的公寓,我跟他一起去看房子,里面有走廊、一大间卧室、厨房、厕所和浴室,看着还不错。我和他一起搬了过来,买油漆自己动手把整个房子刷成了红色和紫色。就连油漆钱和粉刷费,都是政府给报销的。
    在这所房子里,我一直住了两年。
    
  4 ★★★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1998年的夏天,我每天听激烈、冲动的朋克音乐,出门之前先往头发上喷一层绿色,并用发胶让头发全立起来。我去专卖朋克服装的Kensington市场买回一大堆化妆品,有脸上用的白粉,黑色的眼影和唇膏,每天就像只熊猫一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了解我的过去,所以我可以以任何形象出现在别人的面前。而且我想伦敦是一个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见过的城市,还是朋克文化的发源地,所有人对这一套东西都应该是见怪不怪了,我也不会吸引到太多的注意力。但后来我才发现,大街上不光有很多人盯着我看,还有人向我打招呼甚至大声嚷嚷。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种打扮的人统称叫做Goth(哥特),曾经是一种风行一时的文化现象,还以为它是我的发明。斯考特也加入了我的行列,给自己涂上黑眼圈抹上白粉,我们走在马路上,经常引来英国小学生的围观。最令我惊讶的是,我的东方面孔加上这样的化妆,在英国人眼中竟然成了绝顶美女,每天都有人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英国人表达方式很简单,他们会直接说“你有一张美丽的脸。”
    我和斯考特去了露营三天的Glastonbury音乐节,搭帐篷的时候,一个英国老头走过来,他没有跟我说话,而是走到斯考特面前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还没等斯考特回答,他又说:“你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她的脸,是一件艺术品!你一定要把它记录下来。”
    斯考特已经处于完全惊愕状态,结结巴巴地说:“对,我有时候给她拍照片。”
    老头又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珍惜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从不认为自己应该被归为“美女”一类,但那个夏天我陶醉在从未有过的兴奋感觉中,认真地扮演起被所有人爱慕的角色。我的钱还没有用完,除了练琴和演出之外,我白天去超市买一大堆菜回家做中餐,晚上和Hackney区的朋克们在一起玩,有时也去城里的俱乐部跳舞,然后坐夜班公共汽车回家。有很多优秀、有名的DJ经常在伦敦演出,例如Goldie、Orbital、DJShadow,他们演出的场所往往是一些小俱乐部,气氛很亲密,去那儿的人也没有很多装酷的时尚青年,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地方。
    我仍然疯狂地思念北京,与所有的朋友频繁地通信,经常想象如果他们来这儿该有多好玩。
    伦敦是一个孤独的城市,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一起玩,你会感到快乐但很难感到温暖和亲切。不管一个人和你已经有多么熟,他的生活仍然是他的生活,英国人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会决定不再和你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人们见面的时候都要拥抱和亲吻,并且一定会问一句“你好吗?”每天出门,商店老板、售票员什么的都会叫你亲爱的、甜心,但我总觉得英国人是外表亲热,内心收敛,他们认为对别人应该有礼貌,但一旦发觉自己在感情上依赖别人就会深深地恐惧,认为这是一种不正常的需要。这一点总是令我十分恼火。
    
  
   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6★★★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吃在伦敦是一件难受的事,因为在国外生活的人会突然想起一些在家吃过而这里没有的东西,尤其是以前自己并不怎么当回事、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吃,想得口水长流,痛苦不已。这里的饭馆虽然是全世界哪儿的都有,但是出去吃一顿要花的钱会让每个人再三考虑,我大概每个月才会去外面奢侈一次。
    中餐馆为了要适应英国人的口味,把菜弄得很清淡,并且还有一大堆不中不英莫名其妙的菜名,比如说FriedvegetableswithChowMain,就是把一些看着像用水焯过的蔬菜跟面条拌在一起,让我这个中国人很没食欲。英国人的日常饮食更可怕,一大块肉,半个土豆当主食,旁边一堆煮胡萝卜、煮豌豆、煮蘑菇,什么都煮。我老说,怎么那么想不开,往锅里放点油,炒一下多好吃啊!煮出来的东西既没味道又没营养,让人看着就不感兴趣。
    我宁可自己做饭。附近有一条街上开了好几个越南商店,里面卖的东西上面都写着中文,让我很有亲切感,还有超市买不到的大葱、大白菜和大白兔奶糖。偶尔也会去趟唐人街,那边全都是香港或是广东、福建来的人,满大街都是鸟语,我只能跟他们说英文。去那儿,只是为了能买点榨菜、包子之类的东西让自己高兴一下,有时会听到旁边传来地道的东北话、北京话,我从不回头。
    我最怀念的还是北京那些烧饼、馅饼之类的又便宜又好吃的平民小吃,能让没什么钱的人也吃得挺香。在伦敦除了当地的Fishandchips(鱼和薯条),倒是有一种中国小吃,在中式、英式和土耳其式的外卖店被做成了不同风格,几乎到处都能买到――春卷。
    每天在伦敦的两个地点,有HareKrishna的餐车在街头发放免费的印度饭,好几样菜加上黄米饭和点心,香喷喷的一大盘,还有酸奶和印度茶。斯考特热衷于去那里白吃白喝是因为他相信吃了那种饭会使人的灵魂净化,但去那儿的也有一半是附近的流浪汉和穷人。我一开始跟着他去了好几次,后来,我还是宁愿在家洗菜做饭,也懒得坐公共汽车去吃那顿不要钱但宗教气息浓郁的印度饭了。
    在北京的时候从来没有做饭的习惯,在这儿就算是被生活逼迫出来的吧,我的厨艺开始远近闻名,每天变着花样参考着各种菜谱,玩得不亦乐乎。斯考特的朋友们一开始是被我打电话邀请过来吃晚饭,后来几乎每天一到饭点都自己来了。英国人本来是很少好意思留在别人家里吃饭的,到了开饭的时候一般都会主动告辞,可是这帮人把多年的本性都改了,天天跑到我这里来蹭饭,足够证明我做的菜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不过我估计他们有一个习惯是改不了的,就是各人在各人的盘子里吃,而不是像中国人那样从一个大碗里夹菜。
    这样吃起来总有一种很正式的气氛,一点都不热闹,但是为了照顾他们的习惯,我还是把土豆丝、烧茄子之类的东西和米饭一起都按人数平均分份儿,放在每个人的盘子里。
  
  7★★★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五花八门的示威游行
  
  
  
  
  
  
  
  
  9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我们住的房子是一幢五层红色砖房,每一层差不多住了十几家,周围有一大片这样的政府公寓。在英国有钱买房的人都住三层小楼,只有靠政府救济的人才挤在这种破旧的楼房里。
    虽然外观有些压抑,但房间里被我们收拾得很有味道,所有墙都刷上颜色,整个走廊贴满了从慈善店收集来的旧杂志,上面有各种图片。很多东西都是废物利用,重新焕发光彩。英国人从家里扔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只要自己不喜欢了或者用腻了就当做垃圾扔出去,我们在街上经常能捡到好东西。
    斯考特有一次搬回一个柜子,重新刷漆以后跟新的一样,家里的唱片机、音响甚至冰箱都是路边捡来的,有一点小毛病但是稍微修一下就能用了,我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被扔掉。
    我们不刻意去找垃圾,只是在路边看到中意的就拿回家,但斯考特认识的一个朋友居然就靠这些垃圾生活。他每天天刚亮、清洁工还没来的时候就去垃圾场淘金,家里面堆满了电视、微波炉、吉他、羊皮大衣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把它们卖掉的钱足够生活了。我十分兴奋地对斯考特说,明天早上咱们也去垃圾场!倒不是想挣什么钱,只是看见他找到那么多好东西,难免有点动心。可是第二天实在是起不来床,在温暖的被窝里无法想象寒风中在垃圾堆里翻来翻去的情景,只好继续睡了。
    日子这样地过去,我变得习惯了,但每一天依然新鲜,我的世界变得只和这个城市有关。
    9月份我的学生签证到期,存款用光,我在英国的艰难日子开始了。
  
  
   如果不马上挣钱就要吃不上饭
  
  
  
  
  
  
  
  
  
   我一天挣了70英镑
  
  
  
  
  
  
   作者: 爨爨 2005-1-30 22:5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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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我问他们一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干吗要千辛万苦来伦敦?他们只说,看到别人都去了,自己自然要跟着出去闯一闯。至于来了以后的下一步,能想到的只有去唐人街,找个饭馆打工,在那条“中国人的街”上一直混下去。
    我带他们去了福利部,其中一个人跟我走进去,里面坐着的是一位穿白衬衫的英国男人。我向他解释,这个人刚刚从中国来到伦敦,没有地方住,每天露宿在街上的公园里。他有权得到政府安排的住处和救济金。我没有告诉福利部他目前暂时借住在朋友家里,因为根据上次的经验,只有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的偷渡者才会得到救助。但是风餐露宿那一段也不完全是瞎编,因为据他所说,他确实睡过路边的草地。英国人看了看他说:
    “他的衣服很整齐,不像是流浪汉的样子。”
    “这很容易理解,他是因为要到福利部来所以才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是出于对你们的尊重。”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我怎么解释,英国人只因为他穿戴整齐就坚持不相信他会是个需要救助的偷渡者,让我回去把他们的材料详细写清楚以后再来申请。出了门以后我给他们翻译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里面坐在我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那个人这才露出了愤怒的样子,愤愤不平地说:
    “他想要我怎么样?难道我一身是土、又脏又臭地进去他才会相信我?他把中国人都当成什么了?”
    我们几个人坐在大街上,我详细地问了他们的情况,准备回去写资料。结账时我仍旧按着上次的收费标准,一共是35镑。虽然这些钱轻而易举地挣到手对我是件好事,但没有帮上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而且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事只有交给有经验的专业律师办才会成功。我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他们在我身上只不过是浪费钱罢了。
    临走时我说我会免费给他们准备资料,但是建议他们一定要去找律师。我决定不再从中国偷渡者身上挣钱了。
    但我和中国偷渡者的接触并没有到此为止。一年之后我在大街上又碰见了一位中国人,我们一边在免费的国家画廊里看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油画,一边听他讲几年来的遭遇。他在国内是一名音乐家,以偷渡者身份来到伦敦之后,被安置在一间几平方米的小屋里。英国政府的政策是发给偷渡者类似“粮票”一样的代金券,只能在指定的超市使用,并且只能购买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像巧克力甚至是内裤都被划分为“奢移品”,不准购买。这一条政策引起了社会上许多人的不满,被认为是对和其他人一样有人格尊严的偷渡者精神上的侮辱。但大多数偷渡者由于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政府的安排。在一年之后,他终于取得了可以工作的资格,每天在一家公司打扫卫生。作为音乐家,他的渴望自然是生活中能听到音乐,于是用可怜的工资买了一台小随身听,却被房东发现后说他已经有钱,不符合偷渡者身份,将他赶出了那间小屋。
  
  13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由于我的续签申请中提到了和斯考特的关系,他就不能再去领救济金,政府也不能替他交房租了,因为给我签证的条件之一是我们不能依靠英国政府生存。要知道,斯考特拿救济已经有十年之久,一下子失去生活保障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这是我们当初没有想到的。
    斯考特找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每天早起出门刷盘子,打扫马路或是在建筑工地上当搬运工。伦敦极吸引我的一点就是在所有人眼里这些工作和其他工作一样,只是一种普通的工作,任何人都会去干,而不会去想这种工作是否太低贱。不光是艺术家,即使是当惯了白领的人也有可能去刷一阵盘子扫一阵地。每天在咖啡馆碰见的服务生、商店里的清洁工之中都会有特别有意思的人,做着特别有意思的事,也许过一阵他就会干起一些所谓的“大事”。但在北京,在我所生活的圈子当中,没有人会和饭馆的服务员之类的人打交道,更不会去干那种工作,因为这两种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
    过了一段时间斯考特完全崩溃了。他根本无法忍受每天工作的生活,虽然他的工资要比拿救济高出许多,他仍然认为工作是对时间和精力的浪费,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每天呆在家里干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听音乐、看书或者把各种各样的图片贴在墙上。斯考特开始变得暴躁易怒,虽然他没有说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自己陷入的处境感到相当的不满。为了调节他的情绪,我每天像个家庭主妇似地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让他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就能闻见厨房里传出来的香气,并且在早上把精心准备的一大堆好吃的装进饭盒给他带走。不过这些都于事无补。终于有一天斯考特对我说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必须马上重新申请救济金,至于我的签证,那是我的问题。
    我别无选择,只好对他说,不用去麻烦政府了,从今天开始,我付你的房租,付你生活费,以前你拿多少救济我就给你多少,直到签证下来为止。我当时注册在一家临时工中介公司,这是我找到的惟一一家不需要工作许可证的公司。只要是哪个单位有人今天因病或其他原因无法上班,就会给他们打电话要临时工,他们再打电话通知我。每次工作少则一天,多则一个星期,极其不稳定,有的时候接连几个星期都没有活干。跟斯考特订下这样的协议之后,我每星期要支付给他的钱加上自己的生活费,至少需要150英镑,只有在每天都有工作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做到。
    那一段日子浮现在我眼前的画面,就是每天早上守在电话旁边,祈祷今天一定要有工作可干。我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在厨房刷盘子,在医院给病人端茶送水,打扫所有的楼道和卫生间,在旅馆铺床,在公司擦玻璃,每天在陌生的人群中间穿梭。我看过各种各样的嘴脸,他们和我并没有任何的关系,却突然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每天过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世界突然充满了雾。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的场景是我每天的生活内容:医院里的菲律宾护士长好心地劝我去上护士培训班,她觉得以我的资质做清洁工作太可惜,因此为我设想了这样一条更有前途的道路;自高自大的餐饮部门负责人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找不到我,认定我跑到外面玩去了,我据理力争向他要回薪水;在一所学校里面刷所有学生吃过的盘子,消毒剂把我的手泡得又白又皱,险些不能再练琴了。在刷一间厕所的马桶时,揭开盖子以后里面是几天前不知谁没有冲掉的一堆粪便,我跑到旁边一边吐一边想,如果家里人知道这些会伤心吗?
  
   没了愤怒比没了钱更可怕
  
  
  
  
  
  
  
  15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压力是一种无形的怪物,是无休无止的担心和忧虑,工作的辛苦、身体的疲惫与它相比都微不足道。由于我工作的不稳定性,我没有一天能暂时逃脱掉压力的吞噬,每天入睡前都在着急地想,如果明天没有工作,这个星期就不能交给斯考特足够的钱,他就会马上去领救济,所有的这些辛苦就终将是白费……在这方面斯考特没有表示出任何体谅的态度,没有说过一句安慰的话。他让我坚信如果今天我拿不出足够的钱,或者是由于什么小事惹得他不高兴了,明天他就会去找政府。
    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看人脸色的生活,几次看见斯考特那副安然自得的样子,我的心里总是冒出一股火来,对自己说,老子不干了,签证不要了,什么大英帝国,去你的吧!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竟然一直忍了下来。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一张签证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要在这里过着这样的日子?问来问去没有答案。
    我的乐队这时已经有了相当的起色,被一位有名的乐评人看中以后在报纸和电台大做宣传,也签下了与唱片公司和经纪人公司的合约,出版单曲以后开始在伦敦和其他城市小有名气。或许是东方女孩对于这里的观众来说既新鲜又神秘,每次演出都会出现疯狂的场面,造成一阵小小的轰动。但我们的经济状况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每个成员都有一份跟音乐完全无关的工作来养活自己,这在伦敦的音乐圈里是很普遍的事情。我的生活仿佛被分割成毫无关联的三个部分,由我扮演着截然不同的三个角色:舞台上傲视一切的艺人,白天挥汗如雨、没有姓名的打工者,还有从前生活中那个真实却已经遥远的我。
    我的乐队曾经应邀参加拍摄后来去戛纳参展的电影《冷鱼》(ColdFish)。那一天我穿着一件VivianWestwood设计的上衣,站在舞台上辉煌耀眼,几乎震慑了台下所有的工作人员,赞美和欣赏的目光不时向我投来。最后一组镜头拍完是早上六点,导演和摄像把我亲自送上车,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和我再度合作。一夜没睡的我匆匆回到家里,换上工作服,立刻坐公共汽车去医院开始一天的工作。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两种身份的突然变换像是幻觉,但它却是我无法逃避的现实生活。
  
  
   从痛恨转化成对他的怜悯
  
  
  
  
  
  
  17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解萌是我在伦敦的好战友。她和我来英国的日期是同一天,但是比我整整晚了一年,所以每到了这个纪念日我们都要庆祝一下。解萌刚到伦敦就生了一场大病,是一种让人头疼的怪病,据说是这里的空气造成的。但是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收入丰厚的英国记者男朋友,可以免费住在他家里养病。
    生病的人总是情绪低落,那阵子也正是我最艰难的时期,所以说我们是战友真是一点都不过分。我们在一起成天聊着北京的温暖北京的热闹,但伦敦让人头脑清楚脚踏实地,还有就是我们认识的那帮北京男孩里没有一个能受得了在这儿生活的辛苦。
    有一阵我们天天琢磨着做生意,在各种各样的市场里逛来逛去,打听行情,回家以后制定了一个卖饺子的计划―――就算卖不出去自己吃了也行啊。但实验证明我们包出来的饺子连自己都吃不下去,因为谁都不知道和出来的面该放多长时间,一煮出来全成片汤了。
    解萌交到的男朋友几乎全是英国贵族的后裔,所以一到圣诞节复活节之类的日子,她都要跟着去男朋友父母家的乡村别墅住上好几天。回来的时候,她总会向我痛诉那帮人的生活如何较劲,比如每上一道菜就要换一套餐具,弄得吃完饭水池里堆满了盘子和刀叉。比如葡萄白天不能吃,要等到晚上作为饭后甜点;还有她男朋友为自己象征贵族血统的一大长串姓氏感到多么的自豪等。在英国呆久了我们的中文水平集体下降,经常提笔忘字,一给家里写信就互相打电话问某些成语到底是哪四个字。
    我接触的人其实多数是平民,杂货店老板,蔬菜摊伙计,来自东欧国家的小女孩,贫穷的电影人,三教九流,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无数乐趣。但有时候我和解萌发起疯来,也会在一起异想天开,发誓说我们都要找最有钱的男朋友,买机票让我们经常回北京去度周末。
    解萌的同屋是一个叫Ed的英国年轻人,从小上贵族学校,父亲是世界上有名的建筑师,因此Ed的少年时期过得像小王子一样,还周游了不少个国家。他的父亲去世以后,留给他一大笔可观的遗产,所以Ed从来不工作,每天在家看球赛,弹吉他,剩下的时间就总是一副忧郁的样子,抱怨着生活的无聊乏味。
    当我开始频繁地去找解萌聊北京的时候,就经常给他们做点菜吃,有时候也跟Ed随便玩玩音乐。在我终于发现Ed不知不觉的喜欢上我时,并没有回避他。那毕竟是我最艰难的时期,他的关心给我带来了需要已久的温暖和安全感,甚至有些甜蜜的感觉。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啊。
    Ed不只向我表白了他的感情,他还十分直接地说,我有很多钱,而你也需要帮助。他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想诚实地告诉我,他确实可以改变我的处境。但我心里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根本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尽管他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但我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生活,虽然我很羡慕他能心血来潮就去买一堆昂贵的音乐设备,然后扔在那里碰都不碰,可我却得省吃俭用攒上好几个月才敢买台最便宜的机器,我仍然认为他有钱是他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因为他除了拥有幸运的先天条件之外,并没有自己创造快乐生活的能力。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吸引我呢?
    跟Ed说再见的时候他的眼圈红了,我伤感地跟解萌坐在酒吧里,她十分不服气:“Ed那么好你怎么就不能爱上他呀?你现在多需要帮助呀笨蛋!”
    我在通往舒适生活的大门口转了一圈又溜达回来了。但我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过可惜。
  
  18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有一天下午我们在一条印度人、孟加拉人和巴基斯坦人聚居的街上闲逛,这是一个难得灿烂的好天气,解萌拿着相机到处拍照,黄昏的阳光把房子都染成了金色。我酷爱这条街,因为它有亚洲国家那种祥和的气氛。
    在一家印度商店里解萌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因为她看见了在北京最爱吃的丝瓜,这是在一般超市里都买不到的。我们俩的口袋里都没什么钱,所以只买了三根准备回去当晚饭。从商店出来向前走了几百米,解萌突然停下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说:
    “怎么只剩两根了?”
    塑料袋上有一个破洞,那根丝瓜肯定是掉在路上了。
    我们带着沉痛的心情走回家,英国人大多数都没吃过丝瓜,可它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几乎是象征着和家有关的一切东西。我们把剩下的两根炒了就着米饭吃下去。
    其实住在北京的时候,过节总像是负担,春节总是把正常有序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什么中秋节、元宵节,从来也没去注意过。
    到了伦敦,这些日子突然变得异常重要,“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意思,现在才深深明白了。爸爸打电话跟我说,中秋节,我在这边拿一块月饼,你在那边也吃一块,就算一起过了。于是满大街中国越南商店去找月饼,终于找到了,看看价钱,一小盒要十镑,怎么也舍不得买。
    出了商店跑进电话亭就给解萌打,说“今天是中秋!”解萌说:“啊,是吗?我都忘了。”挂上电话,在街上一边走得飞快一边流泪。
    过年我倒是经常忘了是哪天,等想起来已经过了。唐人街好像一到除夕就有舞龙耍狮子的节目,只因为第二天一早要上班,也因为满街都是香港广东人,从来都没有闲情去看。
    拿到护照以后我迫不及待地买了回家的机票。我曾经在困兽一般的日子里疯狂地想要回去,但在去机场的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刷牙洗脸吃早饭,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为什么要回北京?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已经建立了一种十分有节奏的生活秩序,我的生活与别人没有太大的关系,这里虽然没有北京的温暖,却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稳定感。我一下害怕起北京人与人之间的没有距离,生活的亲密、混乱会打破我早已习惯的独来独往的状态。
    我感觉到自己的性格在潜移默化地被英国人同化,这是我最害怕也是最不愿意看到的。
    其实我是害怕自己会感受到好久没有的亲切而不愿再回来。我在英国的事还没有做完,我必须留在这里继续战斗。
  
   我有了舒适的小窝
  
  
  
  
  
  
  20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在我工作的办公室里每天可以听见土耳其语、西班牙语和法语,但我最喜欢去的是楼上的厕所,因为白天上班晚上做音乐,我的睡眠时间缩短到四五个小时。我总是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在干净明亮的卫生间里稍微休息一下,或者坐在里面尽情地遐想。
    每天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我就出来在这条街上逛来逛去,这个叫Angel的地区有一家小电影院,意大利比萨店,二手唱片店,三家慈善商店,还有一家专门卖二手摄影器材和音乐设备。我的午饭总是在印度超市里买个80便士的大馅饼就打发了,剩下的时间就去逛商店,或者在数不清的小咖啡馆里随便挑一家,坐在里面看书。
    有时候早上起来天气格外的好,看着窗外难得一见的阳光,我就不想把这一天虚度在办公室里。于是打电话去说今天不舒服,然后坐地铁去城里的Tate现代艺术馆看雕塑,去画廊看摄影展,在海德公园的草地上,一棵大树下睡个午觉,再去咖啡馆,啃着三明治隔着玻璃窗看街上的行人。穿着五颜六色衣服,说着不同语言的人是我永远也看不厌的风景。
    在上班的路上,经常会发生地铁工人罢工的事。罢工的原因就是要求涨工资,提高待遇。每次赶上罢工我都挺高兴,因为可以慢慢悠悠地坐公共汽车到公司,迟到多久也不用担心。虽然这样一来得转好几次车,而且车上总是人满为患,有时候还得等好几趟才能挤得上去,可是有了迟到的正当理由我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在路边逛逛商店什么的。
    伦敦的地铁四通八达,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平时在地面上跑的公共汽车人不多,什么时候上车都有座位。在伦敦坐车是一件挺愉快的事,冬天座位旁边有暖气,我最喜欢坐在二层车头的位置,一路看窗外的商店和行人。只有到了地铁罢工的日子,才会在伦敦看到挤车的景象,而且车上有严格的规定最多能承载多少人,如果超出了这个数目司机就会拒绝开车,直到站在最外面的多出来的人下去为止。不慌不忙的好像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一脸焦急和烦躁,拼命挤上去以后说什么也不下来,我就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僵持的局面,看司机和乘客谁能坚持到底。
    着急的人有他们的原因,很多人是按小时拿工资的打工人,如果不赶着上班今天就挣不到钱了,甚至还有可能丢掉工作。不像那些在公司上班的白领,有长期的合同做保障,这种情况迟到也不扣钱。越穷的人,大概总是越倒霉。
  
  
   愿望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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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宽
    2002年世界杯决赛后巴西人在街上狂欢。
    由于演出太多需要不停的请假,我不得不又换了工作,在英国最大的医疗集团总公司做出纳。这是一份跟我的资历毫不沾边的工作,我不但没有大学文凭而且除了发E-mail之外从未碰过电脑,被录用大概只能归功于我已经能以假乱真的地道伦敦口音,还有面试时流露出的充分自信。我的工资又比原来多出了好几百英镑,生活变得异常忙碌,每天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大部分是拿着一个三明治在地铁里跑上跑下,去图书馆查旅行资料或者和乐队开会,不但习惯了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而且还养成了走路飞快的习惯。我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说到口音,很多人对我说我的发音十分“上层社会”,就连斯考特后来也坚持辩解说他之所以在我艰难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同情,是因为我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来自富足家庭、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他认为我理应受到一些生活的磨难,这样会对我有好处。我睁大了眼睛哭笑不得地问他:“可你知道我父母一个月的工资才合二百多英镑吗?我怎么会像有钱人的小孩呢?”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英国像我这样不管不顾只想玩音乐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小生于优越的环境,从来都不缺钱花的年轻人。而英国人习惯用口音来分辨一个人的阶级和背景,连我都搞不清从哪儿学来的口音。
    英国的阶级分得很清楚,尤其是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这两类人一般是互相看不上,互不来往。这一点在年轻人的社交圈子中体现得很明显:工人阶级家庭的孩子对在他们眼中衣食无忧、有父母撑腰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有一种莫名的憎恨。这种情绪也许是出于嫉妒他们一出生就拥有更多机会和途径轻易取得成功,也许是出于对自己生活现状的不满,或者是看不惯他们对生活轻描淡写的态度。但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不愿和活在底层的人来往,多数都是出于一种恐惧感。对他们来说那是跟自己无关因此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从外表看去它狰狞可怕,所以还是不接触为好
  
  
   闲逛看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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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爱的一条街是正对着唐人街牌楼的DeanStreet。这里有我心爱的意大利小咖啡馆Essence,我常常在这儿要一杯全伦敦最浓的热巧克力,坐在玻璃窗前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服务生里有一个是保加利亚人,在我准备去他的国家旅行之前,就从旁边的快餐店给他买一袋炸蘑菇,然后听他讲都有什么地方值得一看。地下一层有舒适的红沙发,可以一边看书一边享用店内特制的饼干、蛋糕和巧克力。从这里出来往前走,是一家老式理发店,一家前卫剧院,几家意大利餐馆和全伦敦最便宜最好吃的汉堡店。
    妓女我倒是经常见到,我住的地方是她们经常出没的地区,早上走在地铁站的路上总是能见到桥下站着穿超短裙、露出两条大白腿的女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我真正领教到这一带妓女泛滥成灾的程度是在一天晚上,我穿过一条小路回家,后面走着的男人突然低声对我说:20英镑可以吗?我的惊讶远远超出了愤怒,以至于我都没想起来要骂他,因为我的打扮没有半点看起来像妓女,穿着长腿喇叭裤和过膝的大衣,惟一露出来的部位只有我的脸。如果妓女穿成我这样,那才不会有什么好生意呢。
    伦敦的夜晚还是挺安全的,虽然酒吧外面老是有醉汉晃来晃去,走在路上也不时有人过来搭话,但我从没遇到过危险。我想这也跟一个人的心理态度有关,走在杂乱的街上我就让自己融入那种气氛,往往一条看起来挺混乱的街道在熟悉了以后其实并不可怕,反而越来越有亲切感。很多地方,你不怕它,就会爱上它。人也是一样。
    虽然英国人总让人感觉冷冷的,但有时候也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看到他们挺温暖的一面。有一天我坐在地铁里的长凳上等火车,有一个爱尔兰酒鬼老头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我开始并不介意,还跟他随便聊了几句。
    火车开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向车门,他突然伸手拉住了我,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就在我有点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个喝醉了的人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中年人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臂说,“对不起,这位女士不想跟你说话。”
    老头也跟着上来了,那个英国人特意站在我和老头之间,让他不能再纠缠我,叫我心里挺感动。
    我和英国的底层社会并没有过真正的接触,但每次看见坐在路边面前一只纸杯的人,或者是听见一声“SparechangePlease?”我就禁不住感到有些好奇,总觉得也许哪天跟这些人混上一阵,可能也会是一件挺好玩的事。因为在路边讨零钱的并不是什么脏兮兮的老头,也没有抱着孩子的第三世界国家妇女,大部分都是英国的年轻白人,在他们看来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养活自己的方式,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白要钱,地铁里经常碰见有人弹吉他,拉小提琴,打手鼓,唱歌,在我精疲力竭的下班路上或者心情最低落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忧伤或温暖的音乐声,总是能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有时候心情很好地慢慢走在唐人街,天上飘着雨,身后响起二胡的声音。我并不回头看拉二胡的人,只听着那飘渺的乐声继续往前走。伦敦就是这样把人的情绪一下子拉进来,一下子拉出去,像电影。
  
  
   我的流浪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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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宽
    下雨下雨
    没完没了地下雨
    我爱伦敦
    因为它什么也不给你
    对一个城市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心情。在我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阶段,伦敦就像是我的敌人,我每天都在和它斗争。去年夏天我的乐队去了荷兰演出,看过阿姆斯特丹的水道、热热闹闹的人群、一路上的麦地和风车,三天后回到伦敦。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那种反差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在这里的生活。我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这个城市的建筑是为“大英帝国”的理想而建造的,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气,并且一概是灰白色或者泛着金属的光芒,哪像荷兰有那么多不同颜色的小房子紧紧挨在一起,让人从心里就觉得暖和,能够闻到生活的气息。
    尤其是我住的地方,紧挨着伦敦的金融区,街上有无数家银行,无数穿西装打领带提公文包的人匆匆走过,旁边的地铁站干脆就叫“Bank”。我每天早上和这群人一起走下地铁,困得睁不开眼,但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份报纸聚精会神地看,仿佛周围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我知道瑞斯克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在北京逗留的短短几个月里找到了兴奋和刺激,也许甚至感到心里有些东西正在复活,但回到这里,他就要呼吸这里的空气,把脸搁在报纸后面,把身体放在西装里面。我从没有在英国见过他,但环视周围的世界,我就能看见他是怎样变化的。我比天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要更加了解他。
    解萌从北京带回了照片,那里正是盛夏,人的脸上都是汗珠,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伦敦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的。那个眼神在说,我活着,我不怕热,也不怕冷,我不怕强烈的感觉。看到这些照片我一下焦急起来,我的十九岁、二十岁在这里度过,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为什么选择了伦敦这样一个环境?周围没有一张动人的脸,伦敦的一年没有四季,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天到晚下雨,这样的气候造就出不冷不热的英国人。但我不是这儿的人,我的血液还会发热发冷,我的身体里有大起大落的基因。这里的一切我可以接受可以习惯,但我永远不会把自己改变。
    两年以后我对伦敦的印象终于开始有所转变。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再为生计奔波,每个月只需要飞往欧洲几次演出就能提供我一千英镑的稳定收入,剩下的时间,大多数都在伦敦家里休息或者在街上转悠。这样轻松的生活使我换了一个角度看伦敦,感觉到它的丰富多彩,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五光十色的大城市之一。我的情绪高昂起来,不再只看见它的灰色,而是看见了更多鲜艳的颜色。红色的公共汽车和电话亭,一大片一大片夏天可以躺下睡午觉的绿色草地,还有电影画面一样的蓝天白云。
    最可爱的永远是人。来自地球任意角落形形色色的人。我可以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个阿尔巴尼亚木匠和他一直聊到家门口,可以看一场电影碰到Kylie Minogue,可以请租录像带商店里的巴基斯坦男孩到家里喝茶,在自由市场里向科索沃难民买布料。公共汽车上,地铁里,随时可能有人出现在身边并且改变我的生活,每一个角落都潜伏着可能性。
  
  
   让外界了解现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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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宽
    我总认为之所以年轻人怀抱梦想来到伦敦,并且在此长久居住,都是因为它作为国际城市的包容性,而不单单是为挣钱和发展事业。如果没有移民,这个城市将完全是另外一种颜色,也会失去它强大的吸引力。各种人都可以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中国人有唐人街,Brixton是黑人的天下,印度人在BrickLane开了一条街的印度美食,土耳其人开了一家又一家的便利店。他们在这里相互融合,人们习惯于听各种口音的英语,地铁的一节车厢里可能就有七八种语言在同时交谈,这种气氛令我深深的迷恋。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窗外,身旁坐的人一会儿是缠着非洲大花布的胖黑女人,一会儿是头上扎着小帽的犹太小孩,一会儿又是穿纱律的印度女人,一路换着花样,一点不觉得寂寞。
    大多数人都享受着移民给这个城市带来的缤纷颜色,享受生活中因此而存在的种种乐趣,只有少数思想极端的人才想把英国变成只有白人居住的地方,仇恨所有“入侵”伦敦的异族人。1999年伦敦在一星期内接连发生了三起爆炸案,地点分别在Brixton的黑人区,BrickLane的印度区和Soho的同性恋酒吧。最后一次爆炸死了两个人,包括一位已有身孕的年轻女人。警察开始以为是什么恐怖组织干的,后来才发现精心策划了这三次爆炸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白人青年。从地点就可以看出他恨的都是什么人,所有跟他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甚至生活方式不一样的人都是他想铲除的对象。没破案前的那一阵伦敦有点人心惶惶,我们都在猜想,按照这样的规律下一个被炸的肯定该是唐人街了!
    在我刚来伦敦不久,有一次坐公共汽车,上来一个人,是一个小眼睛大胡子、皮肤白皙的中年人,鬓角留着两绺儿奇怪的头发。他戴一顶黑色的高帽子,身上穿着黑风衣,我心想,这个人打扮可真怪。第二天我在别的车站又看见那个人,到了第三天,当我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又看见他时,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怎么每天在哪儿都能撞见这个人?难道他在跟踪我吗?再一回头,我差点晕过去:路边的草地上到处都是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一眼望去好像一个巨大的克隆实验场。这是犹太人居住的地区,所有传统的犹太人从来就是这么打扮的,难怪我把他们都当成了同一个人。
    在英国我很少和中国人接触,唐人街上的那些人跟我的性格太不相同,他们就像在中国一样地生活,每天说中国话,从来不跟英国人打交道,整天泡在那条街上。不过我还是认识了一些在英国出生长大的华人,他们的名字是BBC―BritishBornChinese。他们其实也有自己的矛盾,思维方式和个性完全英国化,但还是想追寻一下自己的根源,研究点中国文化。每周在一家酒吧会有BBC的聚会,许多中国面孔说着纯正曼彻斯特或者利物浦口音的英语,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既怪异又好玩,还得跟人不停解释,我不是BBC,是纯种大陆货。
  
  29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秋天来的时候,V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我是在那条淡红色的地铁线上遇见他的,他穿一件浅棕色的绒衣,乳白的工装裤,头发盖住一双孩子般的眼睛。我当时无事可做正在回忆往事,想起瑞斯克、三里屯和1997年的夏天。想起在伦敦这个城市住了三年,却没有见过他一面。感觉中有个眼神投射到我脸上,我没有抬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说:“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当然没有向他去倾诉什么往事,但我们还是在地铁里聊了一路。当他问起那句必然的“你在伦敦做什么?”我没有提起音乐,只是说,“我在这里生活。”他似乎十分明白地点了点头。
    到了下车的时间,V没有像一般的英国人那样说“很高兴认识你”,而是像老朋友一样说了声“回头见”。
    两天以后我和V约在Soho的“杨城”中国餐馆吃饭。一见面他十分自然地上来亲吻我的脸颊,我们点了鱼香茄子、黑胡椒牛肉还有米粉,中国饭馆总是比其他的餐厅拥挤、吵闹,但也有一种亲热的气氛,像在中国。店里居然放着Beyond和张学友的歌,周围都是熟悉的东方面孔,一时间叫人不知身在何处。
    走出餐馆,潮湿的空气迎面而来,这才把意识拉回到了伦敦。天上下着雨,我们就都淋着雨,对这个城市的雨接受到仿佛它已不再存在的程度。但当我看到V把手插在风衣兜里走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这是多么典型的英国人的姿势。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能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夜晚走在Soho的街上总是很舒服的事情,这个地区凌晨两三点也不会人烟稀少,总有各色人等在街上溜溜达达。拐角处有一个克罗地亚青年在发宣传单,问我知不知道哪儿有便宜房间出租,我记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会帮他问。经过我最爱的咖啡店Essence,进去跟人打招呼,店里的人一看见我就微笑起来,做了一大杯浮着奶油泡沫的热巧克力给我,又说好几天没来以为我回中国去了。坐到楼下温暖的红沙发上,V一直望着我若有所思。我能感到在他眼中,我和他印象中安静害羞的“中国女孩”相差太远了。
    唐人街的广场上新搭建了一个游乐场,我拉着V去排队坐云霄飞车。当我开始飞速旋转,周围的建筑物都在脚下飞快闪过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快乐涌遍了我的全身。
  
  30 回复:★★★北京女孩在伦敦(龙宽英国纪行回忆录)★★★
  龙宽
    星期天,V开车带我去了伦敦北边郊区的一家健身俱乐部。一路上我看着下午的阳光照着树梢,树林中都是金色的光点,还跑下去拍了路边草场上的两匹白马。V今天的任务是教会我仰泳,他是专业的儿童游泳教练。我躺在水面上,眼里是静静的蓝天,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时而传来的V鼓励的声音。我心里在想,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我要记住它。那天我成了V的女朋友。和他住在伦敦北边一幢二层小楼的公寓里,客厅和卧室都是橘红色的,一大堆舒服的沙发和靠垫,还有看不完听不厌的电影和音乐。就算V还没回来,我出去买东西也要跑着回家的,是这房子的主人懂得怎么弄出温暖的气氛。我往冰箱里塞了许多好吃的,仍然经常做中餐,V早上会把烤面包和热茶放在我面前,偶尔也做顿肉排、烤土豆之类的英式晚餐。情绪一来我们就到外面去吃中国菜、印度菜和墨西哥菜,或者到“31种”去买两盒冰激凌。英国人习惯于AA制,即使是同居多年的恋人也经常要分别付账,在餐桌上算来算去谁点的东西应该付多少钱,这幅情景我早已习惯却仍然觉得好笑。但V从来不这么做,虽然我每月的收入足够到外面奢侈几回,他仍然坚持不让我花钱。
    他总是说我挣钱很不容易,尤其是作为一个异乡人在这里生活。但他每天要工作十来个小时,回家的时候总是疲倦的样子,头发湿湿的往床上一躺。而我除了飞几次欧洲,没有演出的日子里只是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然后望着窗口等待车子开到门前的声音。在答应做他女朋友之前我曾经对他说过,英国不是我的归宿,我迟早有一天会回到中国去,而我也明白伦敦才是他的世界,他不可能跟着我去对他来说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北京。我们既然早晚要分开,又何必在一起呢?V的回答是,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than never have(爱过总比没爱过要好),我不再说什么。
  
   在收获的季节,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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